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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erliner Bericht

鄭義:大造反派黨言川–紀念文化大革命爆發40周年

河南出了個黨言川。不是出了個毛澤東,是黨言川,文革時代名震中原的大造反派。他的造反,在40年後的若幹精英人士看來,不僅極其愚昧,而且毫無價值。但是,在當時人們的感受中,那是17年漫漫長夜中升騰而起的一顆啟明星!黨言川和他的同代人,雖然沒有高級的民主理論,但他們心腑中煎滾著的對黑暗的憎惡和對自由的渴望,似乎比今人強烈得多。 現在是2006年7月中旬。如果令時光倒轉40年,再有一個多月,黨言川的星辰就會迅速升起,撕裂黑暗,給被壓迫被淩辱者帶來勇氣。 1966年夏,正當北京深陷入權貴“紅衛兵”所制造的紅色恐怖之際,河南省卻冒出一個震動全省的平民造反派組織——“鄭大聯委”。它的靈魂人物,正是那個即將成為標志性人物的鄭州大學中文系學生黨言川。黨言川以其對農民的深刻同情和對壓迫者的無比憤恨,影響了“鄭大聯委”的政治立場。據歷史記載,“鄭大聯委”是8月21日成立的。第13天,即9月3日,這個初生的羽毛未豐的造反派組織就發出一份《火急呼籲書》,其勢若野火,迅即燃遍中原大地。呼籲書寫道:“多少年來,河南省搞得很不像樣子,五千萬河南人民被窮白兩座大山壓得喘不過氣來,尤其是在1958年以來,出現了一系列極其嚴重的問題和駭人聽聞的反革命事件,這些事件,必須徹底追查清楚,堅決地把根子挖出來!”–整整40年過去,今人已很難體味那種石破天驚的震撼。雖然呼籲書使用的仍然是毛式概念和語言,但眾多戰戰兢兢苟活于專政歲月的人們,很快就看出了那逼人的劍氣——這是沖著共產黨、毛澤東去了!在共產黨治下,河南人民頭上壓著“兩座大山”!1958年(高舉三面紅旗高歌猛進的火紅年代)以來,出現了“一系列……駭人聽聞的……事件”–反了!反了!真真反了! 心有靈犀一點通。河南人稍加思索,就明晰那“一系列……駭人聽聞的”正是“信陽事件”等慘絕人寰的大規模餓死人慘劇。那一時代,中共無法指稱那些遍及全國的大饑饉,只好以中性詞彙“事件”來搪塞,如“信陽事件”、“環江事件”、“遵義事件”等等。至今我們仍然難以理解黨言川及其戰友們的蓋世勇猛:他們剛剛鍛造出長劍,第一次拔劍出鞘就直逼對手之命門!下罷戰表,翌日(9 月4日)便成立“專揪吳芝圃戰鬥隊”,派人專程去廣州抓捕前中共河南省委書記、大饑荒制造者吳芝圃。再一日,9月5日,“鄭大聯委”這個年輕的造反派組織聯絡召集了“省會各界革命群眾炮打省委司令部黑線煽風點火大會”。這簡直是不可思議的奇跡!但歷史如此記錄:“來自鄭州、開封、新鄉、洛陽、許昌等地一百多個單位的工人、農民、幹部學生及外地來鄭串聯的師生五萬多人參加了大會。”造反的長劍一旦出鞘,就再也沒有插回去:在這個會上,黨言川和他的戰友們毫不含糊地開始追究餓死三分之一人民的“信陽事件”。 6天之後,9月11日,“鄭大聯委”第二次主持全省各界炮打省委大會。吳芝圃沒有抓回來,就把現任省委副書記、副省長趙文甫推上台,挂上“歷史反革命”的牌子。有當時在場者紀登奎等官員不滿,當場質問大會主席:你們說趙文甫是歷史反革命,有什麼根據?–在這,在造反派和中共官員之間發生了一點有趣的名實錯位:在中共官話辭典,“歷史反革命”特指內戰時期的政治反對派。省委副書記趙某至多是犯錯誤的共產黨幹部,稱“黑幫”可也,如何成了死敵國民黨?但紀登奎先生沒有站在造反派方面想一想:大饑荒已然過去6、7年,稱之為歷史也不為過。關鍵在“反革命”三字:參與大量餓死黎民百姓,不是反革命還是革命?邏輯大約是這樣的:既然“反革命”是“最壞的”,你們這伙視百姓為芻狗的共幹難道不是“反革命”! 40年後,當我們試圖復原歷史圖景時深感疑惑:在當年共產黨之鐵打江山,小小黨言川如何能一呼百應,在短短數日內組織起兩次聲勢浩大的全省性集會,聲討前任省委書記,批鬥現任省委副書記?首要的條件,當然是毛澤東對造反的首肯。在此之前,或非議一位基層共幹,或張貼一張巴掌大的小字報,皆為逆反,入十惡不赦之罪。1966年,毛為了整肅政敵,不得不與人民臨時結盟,于是造反不僅被允許,並且成了“繼續革命”之“首創精神”了。說文革肇始于毛澤東的煽動,這句話十分正確,過分正確,不僅寫入官方決議、宣傳綱要,並成為全社會之共識。據說,在“現代迷信”的蠱惑下,中國人整個是瘋的,“造反”二字之前,就必須加上一個限制詞,叫“奉旨”造反。什麼造反派,不就是毛澤東的一群走狗嗎!但請看一看河南,看一看黨言川!毛似乎並沒有邀請他們來反對他的“三面紅旗”, 但黨言川們義旗一舉,便兵鋒直指老毛的痛處。 1966年夏,河南人在省城一次又一次盛大集會,看上去紅旗如海,然而其背後所湧動的,並非領袖崇拜的瘋癲,而是大饑饉幸存者岩漿般的仇憤。今天,那些被活活餓死的罹難者對我們而言不過是一些沒有體溫的數字。40年前不是這樣。對40年前的河南人來說,他們屍骸未腐,墳土猶新,尚為新鬼,那數以百萬計的幽靈還在人間徘徊。 在1966年盛夏那種譎詭的風向不定的時刻,黨言川抓住“造反有理”的聖旨,趁機造反了! 不管是誰,只要代表了被壓迫被欺淩者的情感和意志,就會成為歷史的中心。振臂一呼間,一個岌岌無名的小人物就成了為民請命的英雄。 在黨言川和他的戰友公開扯旗造反之前,1966年8月,河南出現了兩個至關重要的文本。(有論者堅稱:文革不過是比賽革命的革命。哪有什麼造反、人民文革?口說無憑,請拿出文本來,讓文本說話!) 其一,鄭州大學貼出一份轟動性大字報,題目是“千刀萬剮吳芝圃”。鄭州是轉抄,原作是光山縣一位青年學生。題目十分暴力血腥,今天的先生淑女們大約會皺起眉頭,說吳芝圃也有他的人權,“千刀萬剮”總是不合適的。這當然很政治正確,但吳芝圃當年卻是把他治下的黎民百姓“千刀萬剮”了。再說了,吳芝圃那樣的高官,也是草民百姓們夠得著的嗎?從下文將會看到,下了台的吳芝圃都有軍隊保護。–讓我們回到文本–大字報說,屠殺河南人民的劊子手吳芝圃,制造了“信陽事件”及信陽事件中最嚴重的“光山事件”: (引文,異體字)自1959年重陽節吃最後一口米飯(指基本斷糧——鄭注)至60年春,光山縣4、50萬人被打死餓死三分之一以上,甚至出現人吃人的現象,在最嚴重的時侯,走一段路就會遇見幾具屍體,妻離子散、全家自殺、全家餓死者數不勝數,人民遭到了大劫殺、財產遭到最大限度的破壞,其慘狀不堪耳聞目睹,痛苦不堪回憶,筆墨無法描述!要知道58、59兩年光山縣的糧食獲得了大豐收啊!可是59年連種子一粒不剩地徵走,抖一抖稻草,篩下幾粒糧食也得上交,哪談得上口糧!……(引文完) 我希望能夠找到這份大字報的全文。它應該進入將來建立的文革博物館。 我為什麼說吳芝圃先生當年把黎民百姓“千刀萬剮”了呢?我為何如此怒不可遏地使用暴力語言呢?因為吳芝圃先生和他的同僚們曾盡情揮灑暴力,把共產暴力傳統發揮到令人難以想象的程度。其冷血,其創造力,皆可謂登峰造極。今人已不明白何以能大規模餓死人了。沒吃的了還不會逃荒嗎?往哪逃呢?古代餓死人,是災區面積過大,等斷糧後再逃荒就走不出去了。本朝卻是在每一路口、車站、碼頭遍布軍警民兵,不准逃荒,不准給“三面紅旗”和地方官抹黑。光山縣大字報上出現了“打死”二字,未加解釋。當時的人們都知道,那是因為逼糧。今人知道不知道,那就難說了。不知不為恥,時代不一樣了。就怕遇上那號智商低下者,上來就罵餓死活該,誰讓你們“畝產萬斤”呢!–餓死的不是“放衛星”的,誰是誰還沒搞清呢!“楚王愛細腰,宮中多餓死。”老毛愛大躍進,各級黨官就大放“高產衛星”。牛皮吹大了,糧食卻交不出去,就從農民嘴摳。村隊幹部也怕餓死,就和百姓勾結,“瞞產私分”。“父母官”們的辦法就是一個字:“打”,毒打,往死打!最後把飼料糧、口糧、甚至種子糧盡行掠去,再派出軍警民兵防堵逃荒。(甘肅曾發布過這樣一條“死命令”:“不准外逃,堅守崗位,凡靠近鐵路一百米內的作偷越邊境論,一律格殺勿論!”)那一年,河南全省糧食產量只有281億斤,吳芝圃們竟高估(並高報)為702億斤。這顆“衛星”一升天,河南人就只有下地獄了!兩個數字往那兒一擺,成批餓死人的慘劇已勢難挽回。作家白樺是河南人氏,後來回老家息縣一帶作了些初步調查:息縣639個村莊死絕。鄰近的固始縣,400個村莊死絕。 文本之二,是被當作罪證公諸于世的黨言川的一封私人信件。1962 年,黨言川給新鄉師院的同學寫了這封信,4年後,新鄉師院文革工作組組長丁某竟然奇跡般地得到了這封信的原本。我們不能不向“組織”的階級嗅覺脫帽致敬!以今天的某些“思想徹底”的朋友們的眼光來看,這封信深受黨文化浸染,實在與自由民主人權法治無關。但歷史記住了這個文本。 (引文,異體字)……你在第一封信中談到你的學習心得和你對農村58—59年情況的看法,我完全同意你的意見。追根求源是我們黨中央在那幾年犯了不小的“左”傾錯誤,其次在于我們黨在社會主義建設方面缺乏經驗,以及敵人的蓄意破壞有關。三面紅旗,現在我們的黨中央還想竭力地舉起來,但是三面紅旗中的兩面已在很多人中失去了號召力,不用說工人、農民,就是參加58—59年實際生產不多的我們這些青年學生中間,提起大躍進,心中就有些惶惶然,提起人民公社,就想起那種極度混亂的情況。從理論上講,大躍進、人民公社在中國是完全應該有的,誰不想中國早日富強,誰不想中國早日進入社會主義。然而如果像前幾年的大躍進、人民公社,最好還是不實行的好,我認為三面紅旗已大體失去人心,要舉起來,是有困難的了,不過總路線這一面旗幟,還可以更多的舉起來,其它兩面旗幟如果換換招牌,或者不經過相當的努力,反復的宣傳,要舉起來難極了。(引文完) 白紙黑字! 鄭大聯委的《火急呼籲書》、轉抄的《千刀萬剮吳芝圃》大字報,以及1962年私人信件,成了黨言川“反黨反社會主義”、“反對三面紅旗”之“鐵證”。 河南省委代理第一書記文敏生在前文所述的9月5日“炮打省委”大會上表態說“你們的大會風煽得好,火點得好,我堅持支持你們!”而扭轉身來,在次日的省委常委會上則進行了相反的部署:對“鄭大聯委”要采取明支持,暗瓦解的原則。“表面上應付它,暗地慢慢壓垮它。”“我看黨言川不是個好東西!” 共產黨省委的態度,就是“保皇派”的態度。文敏生先生對黨言川和“鄭大聯委”定性之後第二天,也就是9月7日,鄭大校文革領導小組和“鄭大紅衛兵”也發出了一個緊急文告:《全省人民緊急動員起來,炮打河南省“司令部”的資產階級當權派》。從這個題目看不出什麼名堂,正如今人所嘲諷:什麼造反派保皇派呀,不都是破四舊、打砸搶、開批鬥會嗎!但細讀內文,味道就品出來了:“我省五千萬勤勞、勇敢的革命人民,在黨中央和毛主席英明正確的領導下,尤其是從1958年以來,在總路線、大躍進、人民公社三面紅旗的光輝照耀下,取得了偉大的成績。但是我們也必須看到,在省委‘司令部’中也有資產階級代表人物,也有牛鬼蛇神,他們把持了一些部門。”“把省委內部所有的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和一切牛鬼蛇神統統揪出來,統統地鬥倒鬥垮!黎庭掃穴、斬草除根,使之斷子絕孫、萬劫不復!”一頭是造反派,要抵制“三面紅旗”,一頭是保皇派,要捍衛“三面紅旗”。一頭要揭發毛共置人民于死地的極惡大罪,一頭要把造反派和同情造反派的官員“統統地鬥倒鬥垮”。至于“黎庭掃穴、斬草除根”等文字,已是隱含殺機了。保皇派們發動了對黨言川的革命大批判。從下列兩則引文,可窺一斑而知全豹: (引文,異體字)一個中國共產黨領導下的河南,一個三面紅旗光輝照耀下的河南,一個居住五千萬革命群眾的河南,竟被他們罵成這個樣子!……他們還公然煽動要大鬧河南省委,要鬧個天翻地覆,鬧得越亂越好,請同志們用毛澤東思想來鑒別一下,這到底是哪家的聲音?(引文完) (引文,異體字)我們認為這封信,是反黨反社會主義反毛澤東思想的毒箭。黨言川在這封信不但惡毒地攻擊了總路線、大躍進和人民公社,否定了1958年以來我國人民在最最敬愛的領袖毛主席英明領導下所取得的輝煌成就。有人說,這封信是黨言川在1962年寫的。言外之意似乎可以原諒。我們說,正因為是1962年寫的,18歲的黨言川就有著如此系統,如此反動的觀點,更應當引起我們的深思……(引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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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erliner Bericht | 2020